纯然僻静处 | 曹立伟闲议吴杉和他的几何抽象素描

2019-03-04 09:35 浏览:194 A+ | A-





纯然僻静处 | 曹立伟闲议吴杉和他的几何抽象素描,吴杉,素描,僻静处,曹立伟闲,图式,站台,里面,paper,封闭性,美院




由于自己的偏执,我一直不大信所谓的“文如其人”这么一说,觉得这种东西是糊弄人的,但说到吴杉和他的画,特别是他那批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系列素描,我又不得不举手投降,觉得这句话还是对的。


吴杉安静内敛,家传的书生气,走在他任教的中国美院的院子里,就像夏天烈日下走动的一小片清凉的影子,见到他好像自己也不那么燥了。他话倒不少,看和谁说,不喜欢的人,就尽量绕开走,或保持笑嘻嘻,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别扭的,但也无奈,就这么个环境,所以每天出校门回屋,估计是他一天里松快的好时光。吴杉喜欢教课,厌烦官场,可身在体制不由己,除了每年填写无数的表格,恐怕还要弄弄课件之类的玩意儿,或呆坐在一些会议里的角落里,听着那些哇啦哇啦的大话空话忽悠话,每到这时,吴杉的面色露出委屈,像在埋怨自己,怎么混到这个鬼地方了。


纯然僻静处 | 曹立伟闲议吴杉和他的几何抽象素描,吴杉,素描,僻静处,曹立伟闲,图式,站台,里面,paper,封闭性,美院

水仙子 SHUIXIANZI 纸本素描 pencil on paper 34×28cm 2018


吴杉是浙江美院(现中国美院)七八届油画系学生,属于“老革命”了,美院旧事杂芜,泥水难分,却没听他提过,也是懒得去说吧,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了,我从未听他说过美院过往的那些事,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个外地人,但他却谙熟美院老派素描,留学美国多年回母校任教,学校里便流言暗传,说他不会画写实才去弄抽象的,我那时与他初交,不太熟,险些信了那些,后来去他画室玩,喝着绿茶,看着屋里类似清教徒的洁简的陈设,然后在一只柜子上方不起眼的墙角上,望见一幅石膏素描挂在那里,有些旧了,却细腻精致,纯粹的美院老套路,问了,他居然面露羞涩,像做了件坏事终于被警察当场捉住,轻声承认道: “是我的,哎,是我的”,我听了不平感油然而生,提到那些流言蜚语,他听了脸微红,略不安地嗫嚅道: “你也听说了”?


后来我想,如果说市面上所说的“静”多半是人工,吴杉的静却是天然的,就是说,别人急的时候,他不急,大家都急的时候,他不急,他是一个少见的甘处边缘的人,难说他喜欢如此,实在是天性使然,譬如七十年代底八十年代初,那个中国少有的特殊年代,他在边缘,后来出洋,适逢后现代如火如荼,他在边缘,回来母校,冷眼白眼,他也在边缘,横竖就是无所谓,虽如此,他在学院里气味相投的同事和学生并不算少,彼此有事没事在一起喝茶聊天,我管这伙人叫“学院里的闲云野鹤”。以我的经验,一个单位,一个学府,这种人永远寥寥无几,然而缺了他们,仿佛戈壁上缺了绿树,那就缺大了。


川拔棹 CHUANBOZHUO 纸本素描 pencil on paper 42×

川拔棹 CHUANBOZHUO 纸本素描 pencil on paper 42×30cm 2018


然而吴杉也有慌的时候,譬如前些年他频繁搬画室时,就是这样吧。究竟搬了几次,我也记不清了,那时他显得有些慌神,没了根似的,好像那小片清凉的影子要被晒干了。一次他新画室安顿下来,约我去坐坐,地点好像在转塘南,就是现在的杭新路附近吧,时在盛夏,烈日炎炎,水泥公路上往来车辆扬起的浮尘把那座破楼弥漫在里面,恍若海市蜃楼似的,我下车寻去,吴杉已在楼前等我,额头汗亮,太阳下皱着眉头,说哎呀,才安顿下来,然后随口道“烦死人的哦”,这个“哦”是提声调儿,杭州腔,像一边小叹气,一边小征求意见。进得门来,里面的井井有条使人为之静下,地面上好像还撒了点水,空气里有淡淡的水腥味儿,所以觉得清凉,后窗敞开,院子里废砖烂瓦上散落着杂树的浓荫。


基于这种天性,我想吴杉的艺术不能不是避世和隐喻的,这点与中国历史上隐逸遁世的文化心理遥遥呼应,它并非如后人常说的“消极”之类,而是专注另一个维度,另一种精神,也不见得“是艺术家的柔性的不理睬不合作态度”,这不像吴杉的性格,而是出于他规避的本能退居一隅,自得其乐,自我醍醐,这样一来当然也容易自我隔绝,尤其在单一文化的环境下,在主流价值核心价值如日高悬的时代,这种艺术就必然被边缘化了,可恰因如此,反倒成就了艺术生成的必不可少的条件:徐徐的窖藏过程,也就是古人所说的那种被“置之若弃”的阶段,记得歌德曾提到过文艺复兴时期的某些艺术家相似的境遇,说他们主动要求社会最好不要理我们,不要骚扰我们,更不要下指令,以使我们活下去,长起来,上世纪美国抽象表现主义艺术的理论太师爷克莱曼特.勃伦伯格(Clement. Greenberg),索性更彻底了当,他说艺术本来就应该和社会切割,以使艺术能穿越时代的干扰,得以存活。


雁儿落 YANERLUO 纸本素描 pencil on paper 42×30c

雁儿落 YANERLUO 纸本素描 pencil on paper 42×30cm 2018


吴杉的那个几何抽象素描的系列启始的时间很早了,据他说在九零年左右吧,延绵至今,已近三十年,吴杉说那时还在忙于谋生,送过外卖,开车方向感不好,当时又没GPS,可想其狼狈烦难,所以若得闲暇就画些东西,以慰心绪。


多么素净的一批素描啊!在这嚣骚的浊世里,何来如此的恬淡和澄明!从氛围看,是属于内省的一类,好比日记,一点点一笔笔,记录每天的心迹,二十多年就这么画下来了,记得初见它们时是零六年的一个晚上,我暗自惊异,同时也觉得这老兄怕有洁癖,怎么“一尘不染”呢,其实以那些素描的“干净”的程度言,后来的更严重,尤其是今年的那些,直透出一种绝不允许外人染指的程度。


从语言上看,吴杉的几何抽象是古早的,也经过气,这种语言在艺术史上周而复始,冷冷热热,不过每次再现,总含有新艺术家的新诠释,原始矇昧状态的抽象艺术先搁下不说,单说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约瑟夫.阿伯斯(Josef Albers), 四五十年代的抽象表现主义的艾伯特.马斯威尔(Robert Motherwell), 六十年代的艾德. 瑞茵哈特(Ad Reinhardt), 后来的七十年代的罗伯特.瑞曼(Robert. Ryman),他们都各自开辟了一块自己的地盘,后人再来,要么绕开走,要么需要“旧辞新解”了,换句话说,如果把昔日的几何抽象艺术比作一座“旧城”的话,后之来者就要“拆迁”和“改建”。吴杉的那些几何抽象素描,在我看来,是对那座“旧城”的一次私人性的游历和体验,他在自己觉得最惬意之处,搭建了一座孤绝而洁净的“房子”。


汉东山 HANDONGSHAN 纸本素描 pencil on pape

汉东山 HANDONGSHAN 纸本素描 pencil on paper 29cmX21cm 2018


怎么说呢,这个系列作品最引我注目的,是构成图式的封闭性,而且在漫长的时间里经久不变,所有的变化都在封闭里,所有的封闭里又呈现无穷的变化。此外,它们的构成图式又几乎全部是长方形,几十年一以贯之,也没有变化,我不知在痕迹学里那意味着什么,仅从视觉上言,除了恒定,还有些什么?一时说不上来。


中国画固有的那些图式中便有这样一种长方形,有些画家于此从一而终,比如范宽,从留下的东西看,全是如此,“萧条高寄”吗,有点不着边际,“托怀玄远”吗,也不太搭,还是先摁下“感想”不说,略谈及一下我们同代人类似的作品。


英国当代艺术家,蕾切尔. 怀特里德(Rachel Whiteread), 以那个题目叫“房子”的装置闻名,那装置的原型是一座位处伦敦东郊的维多利亚款的旧屋,她用水泥把它铸成模型,再制成一座洗去所有生活痕迹的灰白的屋子,与周围现实环境形成对照,好像一座梦,制成不到三个月之后,便按计划拆除了。此外她还弄了大屠杀纪念馆和图书馆之类,也是这种比较僵直的灰色白色建筑,她说这是记忆,死屋记忆。这些建筑的“图式”便是封闭性的,活生生的封闭。后来看到她的素描,纯粹抽象构成,形态分别是地板纹,窗形,连串的圆形,交叉的三角形,也是封闭性的图式。她后来又做了些雕塑,人的肢干,热水袋,等等,也专注那种孤立性,有意思的是她居然把热水袋口的细细的气泡,也用僵死的水泥做出来了,栩栩如生,仿佛真有气体从里面嘶嘶冒出。


另一位是美国当代艺术家,詹姆斯. 卡斯比尔(James Casebere),也是弄装置的,他出名的是叫“庇护所”(Asylums)的系列照片,是用微型相机在自制的小屋子里拍摄而成的。环屋皆墙也,庇护谁?也许是刚出去的一个人,也许在等待一个人,或者,在庇护一种意识,包括我们观者自己?庇护空间里的环境自然也是封闭的,医院,洗手间,学校,宿舍,垒起的椅子,落起的床,还有排列整齐的马桶,整个“庇护所”阴森黑暗,浮尘灰白,幽光冷凝,压抑得透不过气,艺术家自己说他可不想住在里面,说他一边制作,一边就想逃出来。


从中国古代山水画来看,那时的画家想必也有与我们相似的生存体验,不同的是他们采用了相反的办法与之对应和周旋,他们不会去碰“封闭性”的图式结构,视为大忌。芥子园山水模式多矣,还有明末清初王鉴的那本《仿古山水册》,对传统山水画格局可谓摸得烂熟,但那些繁富的图式里没有一款是“封闭”的,所有的图式全是敞开的,开放的,耗散性的,所谓的“唯我”,所谓的“世外桃源”,全在氛围的精心营造,也就是说,他们用一种非常早熟的,非常模式化的技法完成了对现实的洗涤,以达到意象上的隔世和超迈,所以那样的山水画看了首先少了现实感,于是就自然地少了“压抑”感,因此就没有“要逃出来”的必要了,相反,它使人闲适清净,仿佛果真生活在别处,这就是我们古人心理平衡的智慧,也是中国人的抗压性极强、社会心理超稳定的因素之一。


踏莎行 TASHAXING 纸本素描 pencil on paper 42×30

踏莎行 TASHAXING 纸本素描 pencil on paper 42×30cm 2018


吴杉这个系列的“封闭性”则是构成形态上的,多半限于其“外在形式”,内里没有那种让人逃跑的压抑,反倒变幻而愉悦,涓涓而不绝。它们暧昧,似是而非,有时像肢解分开的人体,有时像变异的动物,有时像儿童积木随意而愉悦地延展,尤其是,当我把它们放在一起,连城一片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一座座纯净的城市,也许是空城,也许还未定型,也许始终不会定型,永远是变化之城,里面住的都是大男孩?写到这,我想还要回到吴杉这个人,再说几句,他虽经历足够多,历练足够老,内心却永远是长不大的“男孩”,在我看来,他的一切努力,生存的和艺术的,好像都在守护着、维系着自己心里那“一堆积木”,他从那无穷的游戏里获得了无上的乐趣吧。


此外我还想提及的是,作为早期的摸索,那些细线和网状团块塑造两种手法交叉使用,似未定夺采哪个手法,取哪个方向,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似走夜路,走一段,是一段,想到哪,画到哪,类似潜意识的隐动,和当下时尚的“肾上腺素”之风气相比,这些不仅书生,简直是文弱的,是啊,为什么不说是弱的呢,一种绵绵不绝的赢弱,我不由想到清末渐江和倪云林的山水,前者意象萧瑟,笔气寒凉,后者意象枯索,笔力温煦,都是一种柔弱熹微的复苏,仿若在说,我又活过来了。即能复苏,能活过来,就并非弱,而是一种强了,是弱弱的里面透出的强,以这点看,吴杉素描笔道的气息和这两位故人有些不期而遇。之后的素描,最近几年,特别是今年的素描,在质地上蜕变了,笔由从前的水墨笔换成铅笔,舍去“团块网状”手法,细线单行,平和清淡,随心所欲,原来的犹豫和轻度焦虑完全消失了,或被洗尽,好似旧城初雪,焕然一新,落笔也明快果决,几乎全无修改,与九十年代初的素描相比,后来的明显地升华了。升华这个词现在很少再提,一切都是浮游,一切都是急匆匆,是啊,即然可以“勾兑”,为什么要“窖藏”呢,即然可以“坐缆车”,为何要徒步“登山”呢。


吴杉这次个展是他二十多年积累后的亮相,所谓“厚积薄发”用在他身上十分贴切。他已在在收获季节,我看好他。大约两年前吧,他在杭州的富阳买下了比较宽敞的公寓,画画生活的空间终于能够合二为一,不必再搬啊搬。装修期间我去看过,记得小区很安静,窗外有远山,楼下有绿树,装修完毕后便真的能神闲气定了,可以想象在那安静的屋中,白天里,灯光下,他继续画,继续给我们呈现那些一片接着一片的纯然僻静的世界来。



2018/12于美国




【关于艺术家】

吴杉,1960年生于中国杭州,1982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1983-1986年就读于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研究院,获硕士学位。现为中国美术学院中德艺术研究生院教授。曾在劳伦斯珀林画廊、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美国威斯康新州马修弗德新视觉美术馆、芝加哥东西方现代画廊、印地安那州南本德美术馆、美国伊利诺州怀斯立洋大学 MERWIN画廊芝加哥海德公园艺术中心等画廊和美术馆举办展览。2018年 ,在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举办吴杉作品个展《曲径》。


【关于作者】

曹立伟,1956年出生于辽宁沈阳,1982年中央美术学院本科毕业后留校任教,1986年就读于纽约州立大学纽伯斯学院并于1989年获得硕士学位。1989年至2004年间曾在纽约林肯中心科特画廊、纽约哈夫纳画廊、纽约维瑞底安画廊、美国康州赛维兰华廊等多次举办展览。目前任教于中国美术学院。



 ,纯然僻静处 | 曹立伟闲议吴杉和他的几何抽象素描,吴杉,素描,僻静处,曹立伟闲,图式,站台,里面,paper,封闭性,美院

 

正在展出 / current exhibition:


 吴杉个展 - 曲径 | Winding Path ,纯然僻静处 | 曹立伟闲议吴杉和他的几何抽象素描,吴杉,素描,僻静处,曹立伟闲,图式,站台,里面,paper,封闭性,美院

 吴杉个展 - 曲径 | Winding Path 

展 期 Duration |2018.12.22 - 2019.03.10

地 点 Venue | 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

(北京朝阳区酒仙桥路2号798艺术区中二街D07)

Platform China Contemporary Art Institute (D07 Main 2nd Street, 798 Art District, Beijing, China)


纯然僻静处 | 曹立伟闲议吴杉和他的几何抽象素描,吴杉,素描,僻静处,曹立伟闲,图式,站台,里面,paper,封闭性,美院


纯然僻静处 | 曹立伟闲议吴杉和他的几何抽象素描,吴杉,素描,僻静处,曹立伟闲,图式,站台,里面,paper,封闭性,美院





For more information, Please follow us


如需要更多信息,请关注我们以下平台



官网 Website : www.platformchina.cn

微博 Weibo   : 站台中国

微信 Wechat : 站台中国 platformchina

Instagram     : platform_china


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Platform China Contemporary Art Institute)于2005年在北京成立,2015年底搬入798艺术区。站台中国是一个具有实验性和开放性的平台。作为一个艺术的发现、推动和参与者,站台中国致力于优质艺术实践的推广和艺术生态的建设,持续推动着当代艺术国际间的对话与交流。是一个致力于当代艺术交流和研究的综合性艺术机构。


Platform China Contemporary Art Institute was founded in 2005 in Beijing, and moved into 798 area in the end of 2015. Platform China is an experimental and open platform. As a finder, pusher and participant of art, Platform China focuses on the promotion of the art practic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art ecology, continually promoting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on contemporary art.  




 ,纯然僻静处 | 曹立伟闲议吴杉和他的几何抽象素描,吴杉,素描,僻静处,曹立伟闲,图式,站台,里面,paper,封闭性,美院

纯然僻静处 | 曹立伟闲议吴杉和他的几何抽象素描,吴杉,素描,僻静处,曹立伟闲,图式,站台,里面,paper,封闭性,美院                                                               







阅读原文

*以上内容由所属艺客发布或授权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网站不承担相应版权归属责任,如有侵权可联系网站申诉或删除

发表评论
博文分类

艺讯订阅

联系客服
86-021-62666063
info@trueart.com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