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可以把这部两百万字的小说看完了丨单读

2018-04-11 09:36 浏览:190 A+ | A-

普鲁斯特是可以被改编的吗?前半生出入社交名利场,后半生缠绵病榻。长期遭受慢性失眠症的折磨,他用这些漫漫长夜来追忆逝水年华。一部《追寻逝去的时光》,卷帙浩繁、文气绵密、句法精微,洋洋数百万言,写尽了爱的萌生和式微,写尽了名利场中的纸醉金迷、趋炎附势,是“一战”爆发前 19 世纪法国上流社会和半上流社会芸芸众生相的一幅长卷。这样一部复杂、丰饶,扑朔迷离的文本,进入难,出去更难:要如何将它改编成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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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睡得很早。”(Longtemps, je me suis couché de bonne heure. )这应当算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开头之一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睡得很晚,窝在房间里看各种杂书,到了天亮再打着哈欠去上学,做各种习题。杂书里就包括这一套。《追寻》我拥有的最早一个版本叫作《追忆逝水年华》,由多位译者合译,译林出版社 1994 年的上中下三卷本,精装,米白色的护封下面是淡蓝色布面内封,纸张薄,字儿也很小,排得密密麻麻,读起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在街角一家小书店里我被它的书名吸引:老板娘把书拿下来的时候劝道:“小姑娘,你应该读巴尔扎克。巴尔扎克写的那个时代就是我们现在的这个时代。”我似懂非懂,但还是买了它,很多次翻开,在长夜里顺手读下去,但从来不曾读完。


到现在为止,普鲁斯特给我留下的一直都是一系列吉光片羽的印象:拉贝玛、贝克特、小玛德莱娜蛋糕、巴尔贝克阴郁的冬天的海;舌灿莲花的勒格朗丹先生,弗朗索瓦丝的芦笋、维苏威火山的照片,斯万夫人(彼时还是奥黛特)胸前簪的一朵卡特莱兰;气宇轩昂、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圣卢(他是军人,也是普鲁斯特笔下少有的“行动者”),和他不断掉下,在胸前弹跳的一只单框眼镜片。圣卢和“我”的友情令人印象深刻:餐厅里有穿堂风。圣卢为了给体弱的“我”送一件大麾过去,又不愿惊动中间已坐定的众多宾客,竟然跳上桌子(还是椅子?),轻轻巧巧走了几步,横穿过去,飘然落地,将斗篷披上“我”的肩膀:简直是金庸笔下的桥段。


还有夏吕斯男爵(大家叫他“梅梅”)和絮比安裁缝的一段调情和奸情被人撞破,写得充满克制的温情,以及一种芒刺在背的荒谬感(普鲁斯特写爱情和嫉妒真是一针见血):很久以后,读到张爱玲的《红玫瑰和白玫瑰》,佟振保撞破烟鹂和裁缝的私情一幕,顿时想起这段公案。


但是,它太长,太难懂,对中文母语的读者来讲,也太“隔”。


隔了十多年的距离,再学了一点法语,我才明白,之前我对这部书一直是不得其门而入的一个状态。举个例子:用了十多年我才领悟到,法语里的“campagne”跟中文里的“乡村”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campagne 是家传老宅,是画堂暖炉、法国湿冷的冬天里呵气成霜的长途散步,是猎枪、le creuset 和狗吠;中文里的乡村是村落、亲缘和新年的鞭炮,是土地和耕作,是回不去的乡愁。这一个最普通的词的内涵尚且有天壤之别,更不要说别的。


普鲁斯特花了太多笔墨,无比从容,写一丛山楂花、一段乐曲、上流社会和半上流社会的人情冷暖。短短一段谈话,涉及当时流行的歌剧、典故、社会热点,句句皆是夹枪带棒的机锋,就连时态和口误都是在表明一种态度,令人目不暇接。


这其中最了不起的一点是,他始终保持一种“槛外人”的态度:无论是对老仆弗朗索瓦丝,还是交际场中的亲王、公主、韦尔杜兰夫人之流,抑或是斯万这样名利场中特立独行的非特立独行者,都怀有一种清醒而冷静的悲悯:众生皆苦。


做场面上的人,要求不低。要有独立坚定不可转折的人格,明察秋毫的一颗琉璃心。这里见出普鲁斯特的伟大:巴黎上流至半流社会的浮华名利场里,他洞见人心,并且用洋洋百万言来写它。


将这部数百万言的小说改编成漫画,哪里是轻松的工作。斯泰凡·厄埃本职是广告公司总裁,并非漫画圈内人。他单凭对普鲁斯特的热爱,挑战了这项西西弗斯式的、甚至可说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法语漫画单行本第一卷《贡布雷》出版于 1998 年,《费加罗报》气急败坏地撰文讨伐:“这是对普鲁斯特的谋杀!” ( “C'est Marcel qu'on assassine!”)


可是主流媒体的批判挡不住这套漫画的畅销。这不奇怪:再 snob 的法国人也很少有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读完了普鲁斯特。它很快成了 Delcourt 社的看家作品,在这个过程中,也逐渐扭转了主流评论界对漫画的看法。今天再看,评论界的赞誉已经多于批判。《纽约时报》夸奖漫画英文版:“属于人民的普鲁斯特”("Proust for the people")。


厄埃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从容地画完了六个单行本,覆盖了小说(共七卷)前两卷的内容,其中惟有《在斯万夫人身旁》一节未曾画出。若干年前的人文社中文漫画所包含的是当时所见于世的三个法语漫画单行本,而这次的后浪版第一卷《追寻逝去的时光》漫画,则包含了小说第一卷《去斯万家那边》的全部内容,共计四个漫画单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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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逝去的时光:去斯万家那边》 [法] 马塞尔·普鲁斯特 原著 / 斯泰凡·厄埃 绘,周克希译,后浪丨湖南美术出版社 2018 年 1 月版


翻开这部漫画的时候,很多读者的第一个反应会是“这个画风我见过的”,这确实是以埃尔热《丁丁历险记》为代表的布鲁塞尔画派风格,又称“清线派”(ligne claire)。但它并非真正的清线派:埃尔热创造丁丁这个人物是在 1929 年,这个词所涵盖的是在《丁丁画报》上发表作品的埃德加· P. 雅各布斯(Edgar P. Jacobs)、威利·范德斯汀(Willy Vandersteen)等人的风格,以线条光滑、没有阴影、人物稳定、古典线性推进的叙事为特征,后来随着欧洲新成人漫画的兴起而式微。


1980 年,“清线派”被一批法语漫画艺术家所重新发现、起用,得到复兴。这并不是纯粹的复兴:它是对古典“清线派”所象征的一种有序、乐观的世界观的质疑和颠覆,是一种综合了乡愁和讽刺的尝试。斯泰凡·厄埃对《追寻》的改编正属于清线派复兴运动中的一种。这倒是有点类似普鲁斯特出版《追寻》一书时的背景。


厄埃的改编,英文版序言评道:“就好像将一曲交响乐改编成一首钢琴协奏曲”:难度应该只会比这更大,不会更小。我不敢想象他在原文的文本取舍上怀着怎样的敬畏和小心翼翼。


结果是成功的:漫画改编保留住了小说的气韵和文脉、支撑起这部书的那些细节和骨架,“就好比撑起贡布雷教堂彩绘玻璃窗的立柱和房梁”,删去的部分则代之以图像和色彩。


这是厄埃笔下著名的“小玛德莱娜”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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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尤其喜欢的是这一段:在爱情中失意的斯万,为了排解愁绪,打点精神,重新踏入因奥黛特而久未交游的上流交际圈,去德·圣厄韦尔特侯爵夫人(Marquise de Saint-Euverte)府上听一场音乐会。


这段改编起来的难度是几乎难以想象的:密集的出场人物、背景,信息密度极大、妙语连珠的对话。


然而,厄埃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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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多次试图想象过这个场景,然而不得要领:“他第一次注意到,那群身材高大的听差,犹如一群仪态漂亮而无所事事、四散蜷伏的猎犬,被一个到得特别晚的客人的突然来临惊醒以后,是怎样围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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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注意到侯爵夫人府上的大理石地板,这些都是小说里未曾写及的细节。以及好像一部 James Ivory 电影,衣香鬓影、暗藏杀机的交际场景。斯泰凡·厄埃对那个时期的巴黎街景、事物、人物衣着、发型,都下了功夫去做调研,进行了事无巨细的还原。他的改编是一种虚怀若谷,甘愿居于幕后的改编。关于这一点,日后冷静下来的《费加罗报》作过一次亡羊补牢的努力:“当厄埃退居幕后的时候,普鲁斯特也就现身了”。


小说里还有这么样的一些段落,真要表现起来,有的时候,图像的叙事优势非常明显。


例如写斯万因爱生妒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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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们,但某种程度上我有点希望 Swatch 能出个周边。


《斯万的爱情》这一章里,一开始,于高级社交场上如鱼得水,眼高于顶的斯万对奥黛特这朵半上流社会的交际花并无特殊的感情:他喜欢的是那种淳朴、未经世事的小女工。令他爱上奥黛特的一个契机,是在波提切利一幅画中的人物姿态里发现了奥黛特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动作。


这一段若单看小说,不熟悉美术史的话,徒手理解怕是有一点挑战性。放到漫画里则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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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的小说里还有这么一段。它出现在小说第一卷的第四部:《地方与地名:地名》。这一段以法语里地名的音韵为起点,展开想象力极为瑰丽、奇特,一大段一大段的联想。


这段大胆的通感写法,真的是译无可译,大概是翻译家的噩梦——周克希老师的译文实在太美,配这本书可谓相得益彰——不过这里要说的是,到了厄埃笔下,你可以看见,漫画在“翻译”这一段文字的过程中,相对纯文本所表现出来的压倒性的叙事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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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笔下,“我”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所想起的那片大海,是巴尔贝克的海,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充满心动和妒意的一片海,也是作为微妙的社交背景的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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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文学传统里不乏这样的大海:从布列塔尼至蔚蓝海岸至意大利、希腊一线的夏天,是属于白色法兰绒套装、英国家庭教师和酒店社交的两个月,再惊天动地的故事和反叛到这里都要沦为饭后配钢琴咏唱的艺术歌曲。T. S. Eliot 的《普鲁弗洛克情歌》就此发出了微弱的质疑:


“我要不要把头发往后梳开?我敢不敢吃一只桃子?

我将穿上白色法兰绒长裤,在海滩上散步。

我听见水妖对彼此歌唱。

我不觉得她们会为我而歌。”


白色法兰绒长裤,是一个男人心灰意冷、告别逝去的少年时光,走入负责的成年绅士世界的战袍和信号:他将踏入的这个世界阶级森严而固定,阶级与阶级之间有着比《神曲》各重天之间更难逾越的障碍。打碎阶级之间的屏障的将是战争:从巴尔贝克海边花一般的少女,到托马斯·曼的《魂断威尼斯》里,海边不可追寻的美少年塔齐奥,弥漫整座城市的瘟疫,以及垂垂老矣的作家:这是已显出衰败气象的一片海滩;再到纳博科夫笔下隐含反讽意味的那一片海滩(“ 1910 年我生于巴黎。父亲是一位文雅而平易的人,一个种族混杂物:瑞士籍,法国、奥地利混血,他血脉里还有少许多瑙河的水质。马上给各位传看几张颜色漂亮、光滑碧蓝的明信片。他在里维埃拉开了一家豪华饭店。”)。


年少的亨伯特·亨伯特在这片海滩上邂逅了他的第一个洛丽塔:一个名叫安娜贝尔的少女。每一片海滩都有它的水妖。结局是“衰老的欧洲诱奸了年轻的美国”,但反之亦然。


从阿尔贝蒂娜到安娜贝尔(是的就是爱伦·坡的安娜贝尔)的那片海,中间隔着 30 年的时间和一场烽火连天、无数人为此付出生命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法语漫画里还有一部名著:《七海游侠》。它的主角是柯多,一个无家无国,脱离一切阶级桎梏,什么都不在乎的浪子。这部书的主角是他,但更是海洋。第一个故事《盐海传奇》发生在第一次大战前夕,遥远的太平洋上德国驻军的小岛——战火已经燃烧到了那里。这仍然是一场坚持绅士法则的战争,但是当地的土著并不买账这一套。至此,已经隐约可以预见等级森严的欧洲阶级的崩坍,以及将来的第二次战争重重阴云的预感。


有人说《七海游侠》开创了“图像小说”这个名词,其实这个名词应当一直都是存在的。自从人类祖先在拉斯科洞穴里画下第一头野牛始,“图像小说”应该就翻开了第一页篇章:不过那倒也是在法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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